传媒产业结构步入大调整时代
凤凰涅磐日,浴火重生时。如果说从巅峰跌落的难忘的体验,2000年是互联网,2005年是报纸的话,2008年应该是绝大部分媒体的共同经历。将来的媒体还会继续繁荣,但是在危机逼人和衰退难消的当下,所有的体格都遇到外力的强大挤压,曾经的健壮是骄人的,曾经的肥胖却未始不充满了痛苦。

传媒业是否享有自己的生命,在繁荣期不会有人追问,在紧缩期如果追问恐怕又有点灵异的色彩。不过,无论灵魂不灭与否,传媒业的躯壳都存在于所有官营、公营和商营的专业主义的出版物和视听、网络、移动产品中。如此说来,尽管万物皆流,不妨怜取眼前。为此,特提供一份中国传媒业“体检报告”。
肌体:链条倾斜浮华与滞涨共生
在与世界传媒市场的对接中,西方的媒体产业不止一次地令人叹为观止。好莱坞的梦工厂,为世界改写了创意工业的生产规则。罗琳阿姨从一本书开始,为全球创造了超千亿美元的哈利 ·波特产业价值链。相比之下,中国传媒业发展遭遇的最大瓶颈:是产业链的不对称、不贯通和不均衡。试举三例:
2008年 10月,全球第二大广告传播集团 WPP以 11亿英镑收购全球第三大市场研究公司 TNS(法国索福瑞集团),透过 TNS,间接控制了央视-索福瑞和CTR。年底,WPP迫使1984年即进入中国,知名度甚高的AC尼尔森,从 2009年起退出中国市场两年。试问今日之收视率,竟是谁家之天下?
WPP控制收视调查市场 80%以上份额的事实,将中国电视传媒业推入一个新的窘境。从产业链看,上游的产权和投资环节,依然受到严密的管控;中间存在高度市场化的环节;收视市场服务则面临外资的强力钳制。整个链条就像农家的腊肠,有很多节,也有很多结。如果说政府作为公共利益的“守夜人”,以国有独资的形式尚能补救市场失灵的话,那么外资垄断者会不会竭泽而渔呢?
例二是数字电视产业,由于匮乏节目源,轰轰烈烈的数字化改造和机顶盒入社区行动,悬浮在行政干预和利益纠缠的产业格局中。收视费在上涨,服务质量无明显改善,无疑对上游内容的供应和控制都提出了挑战。
例三是所谓“网络寄生虫”。传统媒体历史悠久质地优良的新闻产品,进入虚拟空间后,大多被网络吞噬。每一条刚刚上网的新闻,都可能会迅速地被网络蜘蛛所抓取,链接到门户网站以及其他资讯网站,同时经由各大网站的广告系统,匹配上各种形式的广告,再免费供用户点击。一两分钟之后,搜索引擎就成功抓取到了这条新闻,从而出现在了负载关键词广告的搜索引擎结果页中。在传统媒体是数万名媒体记者和编辑的劳动成果,在门户是几百名编辑的聚合和加工,在搜索引擎是自动生成,甚至不需要一名编辑。网络对传统媒体的“榨取”,不独中国为然。美国的版权保护虽然比较到位,但是传统媒体在考虑用法律手段对付“网络寄生虫”。
腊肠式产业链并不新奇,但是如果这种比萨斜塔状的产业链严重遏制了产业的发展,令浮华背后滞涨丛生,则必然面临结构性的调整和再造。
四肢:结构极化看空与看多并存
国家工商总局发布的数据显示,2008年全国广告经营额共计 1899亿元,同比仅增长 9.11%。在产业式微的背景下,纸媒本已沾上夕阳的色彩。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,广告资源愈加向强势的产业和企业集中。若以报刊、广播、电视、互联网为传媒产业的“四肢”,那么其传统的角色格局正在极化。平面媒体最被看空,强势媒体最被看好。
在尼尔森发布的我国 2008年报纸、杂志、电视、互联网四大媒体广告收入结构中,电视占广告投放总量的比重高达 80.9%,报纸和互联网分别为 14.6%和 2.4%。报纸与电视之间的差距,渐行渐远。2009年一季度,在四大传统媒体广告投放中,报纸市场份额占比仅 9%。同期国内网络广告和户外电子屏广告市场首现同比、环比同时负增长现象,而央视广告收入超过 35亿元,同比增长 19%。反映了广告投放在向强势媒体转移的趋势。危机之下,广告投放结构在极速变化。
据艾瑞咨询的数据,2008年美国的报纸广告收入 37.9亿美元,同比下降 16.4 %,其中《纽约时报》的广告 收入下降了13%。美国不乏百年大报都处于挣扎求存,乃至随时倒闭的境地。当我们隔岸看着美国报业面临破产大潮的时候,这可能正是下一轮西方媒体业再次走强的起点。美国报业的阵痛,是我们理应担忧和警觉的一个充足的理由。
维旧邦以新命,报纸受宏观经济的影响最大,报业自救的力度也最强。但是报纸中兴不见得有多大的希望。当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介入经济之声的广告经营时,报纸成为服务提供商。当《北京晚报》联手北京电台开播体育时间栏目,报纸成为内容提供商。旗帜变幻,只有商业永存。
新媒体的不景气似乎让人意外,但仍然占据财富的高地。在《2008胡润 IT富豪榜》前十名中,新媒体占有 7席。不过,在股市上走下神坛的分众,很好地诠释了江南春的独特观点:“不要说是什么数字媒体业,或者服务业,都不是,我们是无聊产业,是帮助别人打发无聊的产业。”在传统媒体与网络之间,在赢利模式上始终未能找到打通关节的管道。如果主流的纸版报纸式微,那么网络版或电子终端版报纸将会取而代之,免费的网络新闻也必将会为收费的网络新闻所取代。可如果传统媒体的未来无法“嫁给网络”,那么我们不得不猜想,是什么阻止新旧媒体的融合,如同物种之间的阻隔机制一般在发挥作用?
媒体领域似乎不存在“口红效应”,如果有,那支“口红”一定是财经媒体。据悉,2008年英国报纸中读者占有率增长最多的是《金融时报》。近期,《南华早报》已悄然进军台湾,《财经》在筹划发展成彭博、道琼斯那样的通讯社。
视觉:内容偏倚资本与娱乐一色
如果说有什么力量正在铺陈中国的媒体版图,那么必然要提及三个因素:资本、电视剧和娱乐节目。
2008年,在依靠广告投放的单一模式下,国内数十家省级卫视处于收入增而营业亏的境地。2亿元左右的“落地费”,消耗了左支右绌的大部分营收。于是资本就像汛期的潮水,在市场流动性局部充裕的情况下,竞相逐浪媒体。虽有青海卫视曾与外资背景的星空传媒和灵通网的合作,先后被广电总局紧急叫停的先例,内蒙古卫视汉语频道和陕西卫视的广告经营权代理权,均为纳市上市的中资新华悦动传媒辗转俘获,新疆兵团卫视也在私募基金的重资助推下,成功转型为音乐频道,安徽卫视与搜狐深度合作,云南卫视引资滇虹药业试水电视剧《新五朵金花》的制作,资本市场前赴后继。长沙广电南下海口、北上山西合作办台,瞄准全国市场,实现频道资源的“流转”。预期在我国传媒产业,国有、民营和外资或将三分天下。
电视剧是电视版图的幕后推手。一方面,观众在晚间黄金时段只认电视剧和晚会。北京电视台 2009年提出“用独播剧立台”,北京卫视的全国收视排名迅速攀升。另一方面,除新闻外的各节目向电视剧看齐,浅斟低唱的戏曲式清谈节目,大有被场面热烈火辣的情景剧式娱乐节目所席卷之势。湖南卫视主推娱乐、年轻最为成功,并获得了它独有的竞争力,拉动了广告。2008年的广告收入接近 15亿元人民币。流风所及,曾经强调以“人文内容”立台的陕西卫视渐渐开始加大娱乐内容方面的投入,过去主打文化的浙江卫视也宣布将战略调整为“综娱发展”,以求突围。在“刘老根大舞台”胜利进京的 2009年,辽宁卫视主打“一山二刚”:赵本山、王刚、郭德刚,睥睨天下。还是娱乐全无敌。
人总是需要一点精神的,美剧《越狱》,留给人们一个灰暗的结尾。越狱和围城,最能体现中国人无意识深处那头狮子在昏睡与觉醒中的挣扎。热播剧《潜伏》,在首轮和重播之间,出现了不同版本的结尾。潜伏和围城,在城市化进程中再次唤起了人们的认同。在对时政的狂热、对体育的狂热相继消解后,对娱乐的狂热、对网络表达的狂热,陆续花开。体育的沉沦以“国字号”的体育媒体《中国足球报》坚持 15年后宣布休刊为标志,尽管《华尔街日报》体育版却从每周一天增至每周六天。足球是人家的好,娱乐却是自己的好。据尼尔森 2008年 12月份的报告,本土社交网站的表现要优于外资,腾讯 SNS甚至超越 Facebook成为全球第一大社交网站。这些“无聊产业”,本土自是盛产。
2009年,《快乐女声》、《新五朵金花》行将绽放。韩国人愣是把皇帝后宫厨房中一个女人的故事演绎成了 80集的《大长今》,我们群芳竞艳的舞台至少看上去不会不美。
弹跳:改革加速体制与机制齐飞
在危机面前,肃杀的气氛虽一再被渲染,逆市增长的亮色也不断获得掌声。他们送旧,我们迎新,《中国周刊》、《成都女报》、《中国日报.美国版》等逐一问世。
对中国媒体而言,体制是一大优势,或者如新闻出版总署所说,也是一大弱势。从保护媒体生存来说是先天强,从促进媒体发展来说是后天弱。比如“走出去”固然是好事,不过阿 Q式地一想,走不出去可能是我国没有遭遇更大范围冲击的原因之一。
逆市是不是调整的好机会?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采取“一媒体一公司”的原则,严格执行了“采编经营业务两分开”,试水体制改革。浙报集团继2008年聘请德国罗兰 .贝格等三家管理咨询公司对其战略目标及管理体系进行设计后,又一次斥百万元巨资寻找高水平的品牌咨询公司进行全面规划,旗下的《钱江晚报》组成“钱江报系”,借机转型升级。
逆市倒是为改革提供了机遇。穷则变,变则通。尤以新闻出版总署大力推动出版机构的国转民进,为长期处于地下半地下,却贡献了畅销书排行榜上 85%的作品的民营工作室正名松绑。总署一边对报刊主要负责人的资格和任免程序提出了明确的要求,特别是针对时政类报刊作了特殊要求,一边开展经营性出版单位等级评估,鼓励末位退市,鼓励 24家出版集团跨地区重组,鼓励 49家报业集团改制上市,一时军号嘹亮。
改革为增强中国传媒产业从低位向高位的弹跳能力提供了可能。这不仅要求传媒企业具有抗摔打的素质,也要求传媒人具有坚强的意志和良好的体魄。不过,据北京市 2008年底发布的一份 5年跟踪数据显示,逾九成的媒体从业人员存在亚健康状况。媒体人可能将比普通人群提前 10年进入亚健康状态,激烈的市场竞争,和超长时间的工作负荷,令媒体人习惯了一直端坐在电脑前,白天不懂夜的黑。放眼未来,传媒业态面临大调整,传媒人的心态也需要有一个良性的自我调适。
(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、媒介研究所所长、教授,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博士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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